第(1/3)页 淳安县城外三里,官道断了。 不是路坏了,是路被人占了。 两排竹篱笆沿着官道两侧延伸出去,圈出一片片大小不等的水田。田里蓄着浅水,水面下隐约可见鱼苗游动。田埂上栽着桑苗,指头粗细,叶子还没长全,根部培了一层厚厚的河泥。 海瑞站在官道尽头,身后跟着两个挑箱子的脚夫。 他没动。 从进淳安地界起,他就一直在看。看路边的灾棚,看灾棚里的人。 别的县灾棚里什么样?饿殍遍地,妇孺哀嚎,到处是等死的眼睛。淳安不一样。灾棚搭得整齐,每三十步一口灶,灶上架着大锅,锅里煮的是稠粥,不是清汤寡水糊弄人的那种。 更不一样的是人。 灾民在干活。不是被衙役拿鞭子抽着干,是自己在干。男人挖渠,女人编篱笆,半大孩子蹲在田埂上往桑苗根部培土。每个人手上都有事做,没有一个闲着。 海瑞在户部观政的时候,翻过各省的赈灾卷宗。以工代赈四个字写在纸上容易,做起来难。难在哪儿?难在你得给灾民找到活干,还得让这个活有意义,不是搬石头再搬回来那种愚弄人的把戏。 眼前这片鱼塘稻田桑林套种的格局,海瑞看了整整一刻钟。 鱼在水里吃虫,粪便肥田。稻在水里长,收了稻再种桑。桑叶喂蚕,蚕沙回田。一块地,三份收成。 灾民不是白吃朝廷的粮,是在替自己挣明年的饭。 谁想出来的? 海瑞的视线落在田埂尽头。那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,棚下坐着一个穿青色官服的人,正跟几个老农比划着什么。官服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。 “那是谁?”海瑞问身旁的脚夫。 脚夫放下担子擦汗。 “赵大人。工部的赵大人。” “哪个赵大人?” “修河堤的那个。三百万两银子修堤,一文钱没往自己兜里揣的那个。”脚夫说完,又加了一句,“淳安的老百姓都认得他,比认知县还熟。” 海瑞没再问了。 他沿着田埂往棚子走。脚下的泥路踩上去软,鞋底沾了一层黄泥。海瑞低头看了一眼,没在意,继续走。 棚子底下,赵宁正蹲在地上,拿树枝在泥地上画。 “这一片改成桑田,明年春蚕能出丝。但眼下不能全改,至少留四成种稻。灾民要吃饭,没粮一切白搭。” 对面蹲着的老农连连点头。 “赵大人说得是。俺们庄稼人不懂什么国策不国策的,就认一条——地里能长粮食,人就饿不死。” 赵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。 这套鱼稻桑循环的法子,说白了就是后世的基塘农业。明朝中晚期珠三角已经有了雏形,他不过是提前搬到了浙江。技术上没什么难度,难的是执行——得让灾民信你,愿意跟着你干。 三个月了。从修完河堤到现在,他在淳安蹲了整整三个月。吃住都在棚子里,跟灾民一块儿挖渠、一块儿下田。县丞田有禄起初还劝他回衙门住,后来也不劝了,自己也搬到了棚子边上。 赵宁抬头,看见田埂上走来一个人。 瘦。 这是赵宁的第一反应。 来人身量不矮,但瘦得厉害,颧骨突出,两颊凹陷,一身蓝布直裰洗得干干净净,浆得板正。走路的姿势很有意思——腰挺得笔直,步子不快不慢,踩在泥路上稳稳当当,鞋上全是泥,脸上没有半点嫌弃。 不是富贵人。也不是普通老百姓。 是个当官的。 赵宁的记忆里翻出了一个名字。 海瑞。字汝贤。嘉靖二十八年举人,补了福建南平的教谕,后来调到淳安做知县。正史上的淳安知县。大名鼎鼎的海刚峰。 来了。 赵宁把树枝扔掉,迎上去。 海瑞走到棚子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。他没有先开口,而是往棚子后面看了一眼——棚后的空地上,几个妇人正在分拣桑苗,旁边一筐筐鱼苗码得整整齐齐,每筐上面盖着湿布,防太阳晒。 细节。 所有的细节都在说同一件事:这不是做给上面看的面子工程,是真在干活。 海瑞收回视线,朝赵宁拱了拱手。 “淳安新任知县海瑞,见过赵大人。” 赵宁还礼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