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“——请陛下斟酌。” 严嵩的声音断在这里。 精舍门从里面推开,陈洪矮着身子进去,片刻后又出来,朝赵宁点了下头。 “主子爷传你进去。” 赵宁迈过门槛。 精舍里的光比刚才暗了,有两盏灯被风吹灭了,没人续。矮几上的砂锅已经凉了,粥面结了一层皮。严嵩跪在蒲团旁边,没跪在蒲团上——腿脚不利索,跪偏了。 嘉靖坐在原处,手里捏着一块酱菜,没吃。 赵宁进来,跪下。 “臣赵宁叩见皇上。” 嘉靖没叫起。把那块酱菜搁回碟子里,拿帕子擦了擦手指。擦得很慢,一根一根地擦。 “赵宁。” “臣在。” “你说那个六心居的掌柜,是个什么人?” 赵宁没立刻答。脑子里过了一遍——刚才在严府正堂,伙计连滚带爬跑出去的那一幕。嘉靖问的不是掌柜,是人心。 “回皇上,掌柜经营有方,酱菜在京城小有名气。” 嘉靖哼了一声。不是冷哼,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。 “经营有方。求了严嵩好几年的字,严嵩要写了,他倒不敢要了。” 这句话不重,但分量极沉。赵宁把额头往下压了压。 嘉靖把帕子扔在矮几上。 “严嵩的字写得好不好?” 赵宁顿了一息。“好。” “好就该挂着。谁写的字,跟谁当不当阁老,有什么关系?字是字,人是人。一个卖酱菜的,连这点道理都不懂。” 嘉靖说完这句话,偏头看了严嵩一眼。严嵩跪在那里,脊背弓着,头垂得很低。 “六心居这名字不好。” 赵宁抬头。 嘉靖用指甲在矮几上划了一下。 “心多了,就凉了。改叫六必居。做酱菜,黍稻必齐,曲蘖必实,湛炽必洁,陶瓷必良,火候必得,水泉必香。六个'必',死心眼才能做好东西。” 这段话说得平淡,但赵宁听出了三层意思。 第一层,嘉靖嫌那掌柜势利。第二层,嘉靖要给严嵩一个面子——你的字,朕让人挂起来。第三层,嘉靖在敲打所有人——严嵩倒了,但严嵩写的字还挂在京城最热闹的铺面上,谁也别把事做绝。 “惟中。” 严嵩的身子颤了一下。 “写。” 这一个字,严嵩在地上又跪了三息才撑起来。陈洪搬来条案、铺好宣纸、研好墨。严嵩站到条案前,跟一个时辰前在自家正堂里的姿势一模一样——握笔,蘸墨,提腕。 但这一回没人跑。 严嵩写了三个字:六必居。 笔落得慢,一撇一捺都带着抖。但架子没散。八十二岁的人了,这手馆阁体练了六十年,刻在骨头里的东西,手再抖也垮不了。 写完最后一笔,严嵩搁下笔,退后两步,又跪下了。 嘉靖扫了一眼那三个字,没评价。 “陈洪。” “奴婢在。” “明天让人把这匾送到铺子里挂上。就说是朕的意思。” 陈洪应了一声。 嘉靖靠回蒲团后面的靠枕上,闭了一下眼。再睁开时,整个人的气息变了。 之前是叙旧。 现在是办公。 “传旨。” 陈洪从袖子里摸出一支笔,半跪在矮几旁边,铺开一张空白的黄绫。 嘉靖的嗓音没什么起伏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