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不但点了头,还连夜拟了一份弹章的底稿。措辞一个字一个字地磨——哪些事实写进去,哪些夸大三分,哪些故意含糊,留给皇上自己猜。这些他都想到了。 唯独没想过淳安的百姓有没有饭吃。 这不是他第一次干这种事。 改稻为桑的时候,浙江的农户被逼得卖田卖地,有些地方闹出了人命。 消息传到京城,有人甚至在裕王府说了一句—— “让它再闹大些。” 那天在场的人有裕王、高拱、徐阶,还有他自己,外加几个东宫讲官。 让它再闹大些。 闹到死人?闹到民变? 徐阶没说。在场的人也没有追问。 因为所有人心里都有数——闹得越大,严嵩越难收场。严嵩越难收场,倒严的筹码就越重。 至于浙江的百姓。 没人提过他们。 张居正站起来,在屋子里走了两步。 胸口发闷。不是心疼百姓——他还没矫情到那个份上。是赵宁的话逼着他回头审视自己这些年干的事,审完了,不好看。 清流。 这两个字他念了十几年。 从嘉靖三十二年中进士开始,到翰林院编修,到裕王府讲官,到兵部挂差——每一步路都踩在“清流”这块招牌上走过来的。 清流和严党,泾渭分明。严党贪墨、卖官、祸害百姓;清流忧国、谏言、匡扶社稷。 这套说法,他信了十几年。 但赵宁不用一个脏字,不用一句骂人的话,几碗粗茶的工夫,把这块招牌上的金漆刮掉了一层。 底下是什么? 底下是——为了扳倒严嵩,清流干的事跟严党没有本质区别。 严党吃百姓的血。清流看着百姓流血,然后拿血迹去写弹章。 哪个更干净?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,张居正的手在桌面上停住了。 窗外传来隔壁院子里两个老妇人拌嘴的动静,为了一只跑错院子的鸡,吵得热热闹闹。琐碎,真实。 他忽然想起赵宁家的那碗粗茶。粗到能看见茶梗。 一个正三品的工部右侍郎,喝那种茶。书房里没字画,没古玩,连个像样的茶具都没有。门口的老仆穿的衣裳洗得发白。 三百万两的河堤银子从他手里过,一文没贪。 严世藩让他去浙江修堤,本意是给他一个捞油水的机会,顺便把他拉上船。结果赵宁把堤修好了,银子花干净了,一两都没进自己口袋。严世藩恼了,把改稻为桑的烂摊子扔给他。 赵宁接了。 没叫苦,没告状,没往清流那边靠,也没往严党那边跪。 “我不是谁的人。” 在赵宁的书房里听到这五个字的时候,张居正以为是一句客套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