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2/3)页 锦衣卫把杨金水搁在院子里就走了。 杨金水坐在地上,两手抓着泥巴往头上抹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左眼半睁半闭,右眼滴溜溜转,看见吕芳从正房走出来,立刻手脚并用地爬过去,拽住吕芳的袍角,咧着嘴乐。 “爹!爹回来啦!” 旁边的小太监倒吸一口凉气。 吕芳蹲下来。 他看着杨金水的脸。这张脸他太熟了——十六岁进宫的时候白白净净一个孩子,他一手带大的。教他认字,教他规矩,教他怎么在宫里活下去。杨金水聪明,学什么都快,后来放到浙江去管织造局,一管就是十几年,把江南的丝绸生意做成了嘉靖的私房钱。 现在这张脸上全是泥,头发打着结,指甲缝里嵌着黑泥。 吕芳把他头上的泥巴一块一块摘下来。 杨金水还在笑,口水流到下巴上,伸手去扯吕芳的耳朵。 吕芳没躲。 让他扯。 小太监在旁边看着,不敢出声。 吕芳把杨金水头上的泥巴摘干净了,又拿袖子擦他下巴上的口水。动作很慢,很仔细,跟二十多年前给小杨金水擦嘴角的饭粒一样。 擦完了,吕芳直起身子。 “去打盆热水来。” 小太监跑了。 院子里就剩他们爷俩。 杨金水坐在地上,两手还在翻泥巴,嘴里含含混混地哼唱。偶尔抬头看吕芳一眼,眼珠子转得飞快。 吕芳看着他。 看了好一阵。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——他走到院门口,把门从里面闩上了。 那根木闩落进铁扣的时候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 吕芳转过身,靠着门板,看着院子里那个还在玩泥巴的人。 眼泪又下来了。 这次有声音。 不大,就是喉咙里挤出来的一声哽。 “金儿。” 杨金水的手停了。 泥巴从指缝间掉下去。 “这里没外人了。”吕芳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颤。 “以后也不会有了。” 杨金水坐在地上,没动。 脸上还挂着那副疯癫的笑。 但他的眼珠子——不转了。 吕芳把门闩又推了推,确认闩死了。 他抹了一把眼泪,走回杨金水面前,重新蹲下来。伸手,把杨金水脸上那层装出来的傻笑一点点地看穿。 “没人欺负咱们爷俩了。” 吕芳的手搭在杨金水的肩膀上,捏了一下。 “你不用装了。” 四个字落地。 院子里安静了。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,槐树叶子上挂着水珠,偶尔滴一滴下来,打在石桌上,啪嗒一声。 杨金水脸上的笑,一点一点地消失了。 不是突然收起来的。是那种绷了太久的弦慢慢松开的过程——嘴角先是收平,然后下唇开始发抖,接着整张脸都在抖。 他的手从泥巴里抽出来。 十指张开,沾满了黑泥,在空中悬着。 然后那双手猛地抓住了吕芳的胳膊。 力气大得吓人。 不是一个疯子的力气。是一个清醒的人拼了命在抓住什么东西的力气。 杨金水的嘴张开了。没有口水往外流了。喉结上下滚了两滚,嘴唇哆嗦着,发出的第一个清醒的声音,是一声干嚎。 没有泪。 就是嚎。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又像是锈住的铁门被硬生生推开。那个声音从他胸腔最深处挤出来,带着这两年所有的东西—— 在浙江织造局替嘉靖敛财,私下和胡宗宪周旋,被严世藩逼到墙角。眼看着大厦将倾,嘉靖一道旨意让他“疯”。他就疯了。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屎涂在自己脸上。 一个正常人,要怎么做到往自己脸上抹屎? 要先把自己杀死一遍。 把尊严杀死,把体面杀死,把“杨金水”这三个字杀死。剩下一具会呼吸的壳子,见人就笑,抓着泥巴当饭吃,在裤裆里撒尿也不换。 第(2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