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“问”字的墨迹还没干透,黄锦已经候在了门外。 嘉靖搁下笔,没有叫人。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。问谁?问什么?怎么问? 这三层意思,他一个都没写在纸上。不需要写。能看懂的人自然看得懂,看不懂的人,不配坐在那个位置上。 黄锦在外面轻咳了一声。 “进来。” 黄锦小步趋入,跪下。 “传内阁,明日巳时,西苑觐见。” 这句话说得平平淡淡,和吩咐膳房备茶没什么区别。可黄锦的膝盖磕在砖地上,咚的一声,比平时重了三分。 “奴婢遵旨。” 嘉靖没有再看那张纸,起身走向内殿。经过长明灯时,袍角带起一阵风,灯焰歪了歪,又直了回来。 —— 同一个时辰,严府。 灯烛通明。 严嵩坐在书房的太师椅上,面前摊着一封拆开的急递。蜡封还带着体温——从通政司转出来不到半个时辰,就到了他手上。 八百里加急,浙江来的。 他把那几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。第一遍看字,第二遍看人,第三遍看棋。 郑泌昌的口供,何茂才的口供。 两份供词,笔迹不同,内容却高度一致——毁堤淹田是严世蕃授意的,改稻为桑的亏空是严世蕃默许的,通倭案的幕后牵线是严世蕃过问的。 一个往上咬,两个一起咬,咬的全是同一个人。 严嵩把供词合上,放回案几上。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。指腹碰到火漆残渣,硌得微疼。 两条狗,喂了十年,临到头来反咬一口。这不奇怪。奇怪的是——这两份供词,为什么能从浙江送到京城?谁递的?走的哪条线? 通政司不敢截,那就是有人特意放行。 放行的人,要么是宫里的意思,要么是—— “老爷,小阁老到了。” 管家的声音打断了他。 严嵩没有立刻应声。他把那封急递翻过来,扣在案上,纸面朝下。 “叫他进来。”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,急促,带着几分慌张。严世蕃推门而入的时候,额头上隐隐有汗渍。腊月天,他出了汗。 “爹——” “站住。” 严世蕃的脚步顿在门槛内侧,一只脚抬着,还没来得及落下。 严嵩没有看他。目光落在桌上那盏茶上,茶水已经凉透了,茶末沉在杯底,浮着一层淡黄的油膜。 “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个时辰叫你来?” 严世蕃咽了口唾沫,把那只脚放下来,站稳了。 “儿子……听说浙江有急递进京。” “听说?”严嵩的手指敲了一下案面,声音不大,在安静的书房里却清晰得很。“你的人比我的人还快?” 严世蕃没敢接话。 严嵩把扣着的急递翻过来,往前推了推。 “自己看。” 严世蕃走过去,拿起来。 他看得很快。浙江官场混了这些年,公文里那些弯弯绕绕的措辞他比谁都熟。第一页看完,手就开始抖了。第二页看完,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。 “爹!”他把供词往案上一拍,“郑泌昌、何茂才这两个畜生!儿子待他们不薄——” “你待他们不薄?” 严嵩终于抬起头,看着严世蕃。一双浑浊的老眼里,怒意压得很深,更深处是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。 “你用人的本事,就是这个'不薄'?” 严世蕃挺了挺腰杆,硬撑着没有矮下去。 “爹!你老替皇上遮风挡雨,儿子可一直在替你老遮风挡雨!毁堤的事,改稻为桑的事,哪一桩不是为了给国库攒银子?要杀要剐,我一个人当了,不牵扯你就是!” 话说得掷地有声,甚至带着几分悲壮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