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一章 诏书来时-《剑胆文星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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带湖的夏天,在鸥鸟的啼鸣、湖水的荡漾与日复一日的笔耕墨耘中,仿佛走得格外缓慢。辛弃疾的咳嗽在精心调养下略有好转,但眉宇间那份被鹅湖之会点燃、又因离别与等待而沉淀下来的沉郁之气,却愈发深邃。他修订《美芹十论》的工作已近尾声,偶尔也会提笔写下些新的词句,多是咏叹湖山、感怀身世,字里行间却总难掩“西北望长安,可怜无数山”的苍凉与不甘。
家仆陈松隔些时日便会带回些零碎消息,多是地方上的琐事,偶尔夹杂着对赵疤脸等旧部处境的担忧——他们依然被排挤在边缘,郁郁不得志。至于朝廷风向,始终雾里看花。陈亮临别时提及的“主战派或有起色”的迹象,似乎并未转化为任何实质性的变化。辛弃疾渐渐习惯了这种沉寂,将更多精力投入整理旧稿、研读典籍之中,仿佛要将余下的生命都熔铸进这无言的文字与永恒的湖山里。
然而,命运的转折,往往在最不经意的时刻骤然降临。
绍熙五年(公元1194年)夏末的一个午后,酷热未消,蝉鸣聒噪。辛弃疾正在“千虑斋”内,赤着上身,就着一盆凉水擦洗,准备小憩片刻。汗水顺着他瘦削却依然结实的脊背淌下,滴落在青砖地上。窗外,带湖在烈日下泛着刺眼的白光,空气仿佛凝滞。
就在这令人昏昏欲睡的寂静里,一阵由远及近、急促而不同寻常的马蹄声,如同惊雷般打破了午后的沉闷。蹄声不止一骑,带着官道上特有的规整与力度,直奔草庐而来,最终在院门外戛然而止。
辛弃疾擦汗的动作微微一顿,侧耳倾听。陈松已从偏屋疾步走出,脸上带着警惕与疑惑。很快,院门被叩响,声音短促有力,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家气派。
陈松看了一眼辛弃疾,得到示意后,上前打开了院门。
门外站着三名风尘仆仆却服饰整齐的官差。为首一人身着青色官服,头戴官帽,手持一个黄绫包裹的方形木匣,神情肃穆。他身后两名随从,亦是公服佩刀,目光锐利地扫视院内。这般阵势,绝非寻常公文传递。
“辛公幼安先生可在?”为首官员朗声问道,声音洪亮。
辛弃疾已披上一件半旧的葛布外衫,缓步走到院中,拱手道:“辛某在此。敢问尊驾是?”
官员目光落在辛弃疾身上,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位布衣草履却气度沉凝的前朝大员,不敢怠慢,抱拳还礼:“下官乃临安枢密院承旨司干办,奉命传达朝廷旨意。”
说着,他双手捧起那黄绫包裹的木匣,“此乃陛下亲颁、中枢用印之起复诏书,请辛公接旨。”
“起复诏书”四字,如同平地惊雷,在陈松耳中炸响,让他瞬间呆立当场。辛弃疾亦是心头剧震,面上却竭力保持着平静。他深吸一口气,整了整衣衫,撩起下摆,对着那黄绫木匣,缓缓跪了下去。陈松见状,也慌忙跟着跪下。
那官员打开木匣,取出一卷明黄色、用上好玉版纸誊写的诏书,展开,清了清嗓子,用抑扬顿挫的官腔宣读起来:
“奉天承运皇帝,诏曰:
咨尔前江西提点刑狱、知隆兴府事辛弃疾,早负奇才,夙怀忠悃。昔在山东,倡义旅以抗强胡;归附本朝,陈方略而图恢复。虽经蹉跌,志节未渝。朕念卿谋国之诚,怜卿投闲之久。今者边陲未靖,国事多艰,正需忠良戮力,共济时艰。特旨起复,擢授尔为太府卿、集英殿修撰、知镇江府事,兼浙东路安抚使、马步军都总管。望卿体朕至意,速赴新任,整饬军备,绥靖地方,以为北伐前驱,重振国威。钦此。”
诏书内容不长,但措辞之郑重、擢授官职之显要,超乎想象。太府卿为从四品,集英殿修撰是清要馆职,知镇江府兼浙东安抚使更是手握一路军政财权的方面大员。这绝非寻常的“量移”(平级调动)或安抚性起复,而是实打实的重用,且明确指向“整饬军备”、“以为北伐前驱”!
官员宣读完毕,将诏书卷起,连同象征新职的官诰、印信等物,一并递交给仍跪在地上的辛弃疾。“辛公,请接旨谢恩。”
辛弃疾双手高举,接过那卷沉甸甸的诏书与官诰。指尖触及冰凉的绫绢与温润的玉轴,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,如同决堤的洪水,瞬间冲垮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堤坝。渴望、激动、怀疑、警惕、悲怆、豪情……种种情感交织翻涌,让他的手臂竟有些微微颤抖。
他俯身叩首,声音因情绪的激荡而显得低沉沙哑:“臣……辛弃疾,领旨谢恩。陛下隆恩,没齿难忘。必当竭尽驽钝,以报君父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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